建设工程实际施工人权益保护实务：挂靠、转包与违法分包下的工程款追索规则

一、引言：建设工程领域"干活的人拿不到钱"的困局

在建设工程领域，层层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经营是行业长期存在的痼疾。总承包人中标后将工程整体转包给"内部人"，"内部人"再分包给各专业班组，*终真正在一线施工的往往是既无资质、又无合同地位的农民工班组和小微施工队。一旦上游资金链断裂，实际施工人便陷入"干了活、拿不到钱、告无门"的困境。

为破解这一困局，我国司法实践通过司法解释逐步确立了"实际施工人"这一特殊法律概念及其权益保护规则。2021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及《*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以下简称《建工解释一》）对实际施工人权益保护作出了系统规定。本文结合现行规则与裁判实践，解析实际施工人权益保护的认定标准、追索路径与实务要点。

二、实际施工人的认定：谁有资格主张权利

（一）法律概念溯源

"实际施工人"并非《民法典》中的法定概念，而是*高人民法院在司法解释中创设的概念，用以指代无效施工合同情形下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和劳力进行工程施工的单位或个人。其核心特征是：实际组织施工、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实际参与工程管理。

（二）认定标准

司法实践中，认定实际施工人通常考量以下因素：

1. 是否实际投入资金、材料、设备、劳力；

2. 是否实际组织施工、参与工程管理；

3. 是否与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之间存在施工合同关系（含口头约定）；

4. 是否实际收取工程款并向下游支付劳务费、材料款。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以下主体一般不被认定为实际施工人：仅提供劳务的农民工（其与用工方之间为劳务合同关系，可依《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等维权）；仅出借资质、不实际施工的"挂靠人"名义出借单位；纯管理人员（未实际投入资金材料）。

（三）挂靠关系下的特殊规则

挂靠（借用资质）情形较为特殊。若挂靠人仅借用资质、由被挂靠单位实际管理施工，挂靠人主张工程款的权利基础较弱；若挂靠人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并组织施工，则可参照实际施工人规则主张权利。2023年《*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施行后，司法实践对挂靠情形下实际施工人的保护更趋精细化。

三、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法律路径

（一）突破合同相对性的例外规则

合同相对性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则，但为保护实际施工人这一特殊群体，《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创设了突破合同相对性的例外规则：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在查明发包人欠付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建设工程价款的数额后，判决发包人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这一规则的实际效果是：实际施工人可以越过与其无直接合同关系的发包人，直接要求发包人在欠付范围内"代付"工程款，极大增强了工程款回收的保障。

（二）追索顺位与路径选择

实际施工人追索工程款存在两条路径：其一，以合同相对方（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依据合同主张工程款；其二，在起诉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的同时，将发包人列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主张发包人在欠付范围内承担责任。实务中建议双轨并行，*大程度保障债权实现。

（三）举证责任与证据准备

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的举证要点包括：施工合同或结算文件、工程量签证单、施工日志、材料采购凭证、工人工资发放记录、工程验收资料、往来函件等。工程量与工程价款的认定是争议焦点，建议在施工过程中强化签证管理，及时办理结算确认手续。

四、无效施工合同下的工程款结算规则

（一）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

挂靠、转包、违法分包情形下签订的施工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通常被认定无效。《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是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可以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

（二）验收合格与否的不同处理

1. 工程经验收合格的，承包人可参照合同约定主张工程价款，即"工程款请求权"成立。

2. 工程未经竣工验收但已实际使用的，视为发包人认可工程质量，发包人不得以工程质量不合格为由拒付工程款。

3. 工程经验收不合格且无法修复的，承包人请求支付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发包人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

（三）质量责任的承担

实际施工人对施工质量负有责任。即使施工合同无效，实际施工人仍应对其施工部分的工程质量承担相应责任。发包人因工程质量问题遭受损失的，可向有过错的承包人、实际施工人主张赔偿。

五、农民工工资保障的特殊机制

建设工程领域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备受关注。2020年施行的《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确立了多项刚性制度：

1. 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制度：施工总承包单位应当按照有关规定开设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专项用于支付该工程建设项目农民工工资。

2. 工资保证金制度：施工总承包单位应当按照有关规定存储工资保证金，专项用于支付为所承包工程提供劳动的农民工被拖欠的工资。

3. 总包代发制度：工程建设领域推行分包单位农民工工资委托施工总承包单位代发制度。

4. 先行垫付制度：工程建设项目转包、违法分包导致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由施工总承包单位先行清偿，再依法进行追偿。

实际施工人若同时涉及农民工工资拖欠，应善用上述制度，向人社部门投诉举报，或申请劳动监察处理，必要时通过诉讼主张权利。

六、新旧规则对比与时效性分析

对比2004年《*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旧解释）与现行《建工解释一》，主要变化有三：

其一，条文整合与体系化。现行《建工解释一》将旧解释、2004年解释（二）及相关规定整合为四十五条，规则体系更加清晰统一。

其二，实际施工人保护范围明晰。现行解释延续并细化了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规则，同时强调"在查明发包人欠付数额范围内"承担责任，防止扩大化适用。

其三，与《民法典》衔接更加顺畅。现行解释严格对接《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等条文，将"折价补偿"规则与合同无效处理相衔接，统一了裁判尺度。

需要关注的新动向是：2026年以来，随着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建设工程领域"停工缓建""烂尾项目"增多，实际施工人权益保护面临新挑战。司法实践对"发包人欠付范围"的查明更加严格，实际施工人在主张工程款时需更加注重工程量签证、结算资料的完整性，必要时申请工程造价鉴定。

七、实务操作建议

（一）施工前：明确身份与合同基础

实际施工人应尽可能签订书面施工合同，明确工程范围、计价方式、付款节点、违约责任等条款。即使无法取得合法合同地位，也应通过补充协议、承诺函、往来函件等固定双方权利义务。

（二）施工中：强化签证与资料管理

建立规范的签证管理制度，对设计变更、工程量增减、隐蔽工程验收等及时办理签证确认。妥善保管施工日志、材料单据、工资发放记录等原始凭证，为结算与维权保留完整证据链。

（三）结算时：及时办理结算确认

工程完工后应及时提交结算资料，督促发包人或转包人限期审核确认。对结算争议，可通过造价咨询、鉴定等方式确定工程造价。

（四）维权时：综合运用多种手段

工程款被拖欠时，可综合运用以下手段：向发包人发出书面催告函；向住建部门、人社部门投诉举报；申请财产保全；提起诉讼或仲裁；对发包人欠付范围内主张权利。涉嫌恶意欠薪、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的，可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

八、结语

建设工程领域的实际施工人权益保护，涉及合同效力、工程质量、工程款结算、农民工工资保障等多个层面的复杂法律问题。对于实际施工人而言，既要敢于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权益，更要在施工全流程中强化风险意识与证据管理，做到"事前防范、事中留痕、事后维权"。

朱星律师，西南政法大学毕业，法律从业十七年、律师执业八年，兼具中级经济师、审计师、价格鉴证师、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创业培训师资等资质，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商事争议解决等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如您遇到工程款追索、实际施工人维权、结算争议等法律问题，欢迎致电或微信联系：13086975955。